070414

 
按:2月10日去香山植物园,桃花竟早了两周开放,在黄叶村惹起豪兴。郭一鸣4月8日去香山植物园,桃花已谢,但满园芳菲纷纷扬扬。4月13日在回家路上的雪酷,很多月后又重新到这个小门脸喝奶茶,隔好久又重看到那个笑得极可爱的女孩。北京的物候,肝火上炎的人,这是春天,我突然感到这些全都不是重点,因为意识到作为这些事的观察者的那份不幸。
 
 
     海淀一模的语文现代文阅读是曹文轩的人情随笔《前方》。我在读这篇阅读的时候差点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情境,当然有那么些瞬间我承认自己忘乎所以了,所以在那文中好似自由阅读时批书一样地划了好多波浪线跟强调圈,并加行批侧批。因为这篇文章的情感我是很认同的,文中有说法如:“人会在闯荡世界中获得生命的快感或满足按捺不住的虚荣心”并且“前方情景”的“不确定性”“反而助长了对前方的幻想”。中篇至此,我看着这“不确定性”的几个字心中便有很大的涌动,我想起赵鑫珊的一篇哲学文化随笔《从庄子到海森伯》中提到了海森伯的不确定性原理,在读那篇文章时我一遍没有读懂,现在想也难怪,因为当时是脚翘在桌子上随兴趣一翻,哪能细细体验个中趣味。但现在又提到“不确定性”,我真的意识到测不准原理原来具有多么大的认识论意义。赵鑫珊据庄子“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联系到现代西方基本哲学命题之一的’Modern Men Confronts ONLY Himself’,这绝对是人性来不及适应技术大发展所带来新的生活环境的体现。人从发现测不准原理才始有感喟自然的“无穷动”和终究的这份“不可知”。所以说是科学家给出了测不准原理的定义,而哲学家才真正理解了测不准原理的本质。科技能发展,人性达不到。人性总达不到,为什么?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不言,因为不可言,言也是自以为是(我现在写这篇博客也是自以为是,但绝不是故弄玄虚,我绝不希望有人会看这文感觉相当奇怪,但我竭力地想再现当时的体会。请见按语,成为不幸的观察者,我心里边憋屈)。不议,因为不可议。不说,因为万物之理归根为无穷动——测不准原理倒真是“物理”的真含意了。
 
     因而,这《前方》也完全是庄子的思想体现。作者指出“前方”的“不确定性”是为了最后将人生形而上总是“苦旅”这种“悲剧性的结局”和盘托出。但正如“家”在文中不仅指那个具象的家而且指人存世时精神皈依之处一样,“离乡”和“归家”也绝不只是空间上的那种移动以及“情随事迁”的那种离、归感受,而是分别指“没有精神归宿、碌碌奔忙而心无所向”和“找到人存于世的意义”。“人存于世的意义”没有,它不存在,因为上文由自然界由微观实验事实归纳概括因而具有普遍意义的不确定性原理可知,人性达不到。因而,“人无法还家”,精神上的人生结局的悲剧不可以避免。庄子因而提出“逍遥游”“道法自然”“齐彭殇,一死生”的庄子思想核心论点。读罢《前方》,我在想,当一个人指出人精神结局的悲剧性不可以避免的时候,他是多么勇敢!他不怕自己被这个理论摧垮而因读破了世而在大观世界中索然无味,他也许会遁入空门,也许。。。但这决不是宿命论,因为悲剧具有必然性(而且我觉得应该还是超验的),不可能有人嘶喊“革命!”籍升华自己的精神而避免这种悲剧。(指出悲剧性是一种深刻的悲悯情怀,也是一种终极的人性关怀,所以这句的结论应该是正确的,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因“革命”避免“悲剧”,我没太想明白)因而在这文章结尾,举笔再四,竟不能加批。
 
     最近北京电视台《红楼梦中人》为新版电视剧《红楼梦》选角色,我也重新捧起了这部书连贯地读了一遍。第五回的[红楼梦曲]是我极其喜爱的曲子。开篇[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因在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余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不觉要一大哭!随后看第一曲[终身误]“……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又怎只是“齐眉举案”的情,又怎是因这些事而“意难平”?“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不正是“人性达不到”使然,“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是大观园故事的高度总结,又怎不是站在一个不幸的观察者的角度看到的悲哀?越美,越美中不足!振聋发聩!鲁迅评价曹雪芹《红楼梦》是人情小说,想来,聚与散相反相成,喜聚不喜散,但“千里长棚,天底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聚代表美,但终归得散,不可能总强行聚,为什么,精神上没有归属,大观世界是虚浮的美,人迷失了本性被美所俘获,但终究有美逝去的那日。因而越美,越(会在美离去后感到)美中不足,这是一种落差感。所以,大观园绝不可能出现高鄂续书所出现的“兰桂齐芳”的大团圆结局,绝不可能。大观园的故事只能最后消弭在大荒山的一块碣石上,那块借通灵宝玉游乐世界一遭、多少儿女情长之事和花花公子之奇趣,最终都是活活受罪,它注定还得回去。曹雪芹自身生活经历的跌宕促使他具有悲悯而深刻的人性关怀,因而大观园悲剧结局无疑。行文至此,不禁拿来原书把文本这段再行抄录,请看[引子]完了便是“第一曲[终身误]”,上来第一首正曲就把人存于世给否定了(所谓“终身误”),而且读来时不得不令读者深刻自省!
    (排版格式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红楼梦》,读引子,然后读第一支,感受这种紧密衔接)(上载照片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的这一页的扫描)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余衷。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第一支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第二支 [枉凝眉]  ……”
 
      虽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我们都在大观园里,在我们纵情欢乐的时候绝不可能“清”,哪怕我们极其冷静,我们依然不能算“清”,写了这么多,终归算是一点小感想,但绝对不够客观,因为都不是“旁观者”。我不可能写完这篇以后痛苦得去怎样折磨自己,我明天还会极其春风地享受生活(乃至于肝火上炎)。既因为不是旁观者,又因为我们的生活高度地“自动化”,我们可以暂时地忘却我们在干什么,因而不用思辨地追究“我们为什么这么做”——请让我仔细做一解释——高度自动化的生活是指比如人起床后刷牙,有的时候我们刷牙的时候都或不能意识到我们在刷牙,因为我们天天这么干,好像程序一样,刷完牙后漱口然后清洗口杯时也不能意识到这个动作的目的是漱口那么一抹一涮是清洗了口杯,这也好像是程序。我们一般不会想我们为什么刷牙,刷牙怎么刷,具体每个牙齿刷几次——它永远是一个程序式地点儿和节奏,这三下那三下的。我们的生活也快是自动化的了,掏出卷子找出错题本,传卷子,涂答题卡上的信息点,抑或习惯性地打问号或者拍同桌桌子“呃这个题为什么”,中午出去拿饭吃饭擦桌子跟周围的人耍两句贫嘴,放学后推着自行车在学校门口一垮然后呼呼开始猛蹬。我猜想以后我们工作也是这样高度自觉而不用多想的,到工作岗位、开始工作、中午吃饭、下班回家,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套路,再加上环境这么喧闹,我们不会去深一步想了。偶尔你神经奇怪地跳出来冷静返观,深究一步,就会觉得作为观察者十分的不幸“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出于什么目的做事?”天使在天上看,人若小蚂蚁般碌碌地奔忙,也会问:他们到底一刻不停息要干什么。
 
     好像人的社会性就在这儿起作用了。随大流走总不会错。但是你若真是觉得人与自然果然能够“化归”,“浑然天成”的话, 你绝对会在香山植物园赏花时感到奇怪。2月10号因为今年暖冬,香山桃花开了,樱桃沟也有了点润色。而4月8日郭一鸣去了香山植物园,桃花谢了,其他花正在怒放,那里更是姿彩万分。桃花谢了,桃花美没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其他花也会谢,美也会没(虽然还会有,但是是下一轮回的事)。你在实践中验证了自然生息的规律,那么“流芳百世”和“永葆青春”将必然地是花朵们(如果她们果然有)的梦呓了。人照料的花园更美,花也必然会谢去,由更大的落差感可知其更令人伤情。那好,花究竟为什么存在,它给了人们怎样的人性启示?西城一模作文《心灵的花园》竟然说“心是花园,思想为种”,可见我们是在大观园而不是在大荒山写作文了,因为我们还是寄盛誉予花园,我们认为繁花似锦便是极美。繁花似锦,繁花似锦,繁花似锦,这样生机炽烈的情境,不能不说它是一个暗含“冷”的情境,因为你会想到花不长久,因而它的美让你表面上大加赞赏而潜意识中却为之缄默甚至略有悲伤。但是如果我们弃了花园,去欣赏那只有厚土而清宁敦实的原野时,便不会因有落差感而怅然,但是你却不妨感受到那种美。原野的美还真不可名状,但的确是心灵的感觉,还是如上文所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因为“不可言”。因而在那篇作文里我斗胆弃了繁花似锦的花园,去捧说那唯土静壤的原野。因为我必须要在1个小时内交卷,集中精力做这种argument,并且进行携上文这一大篇要义艰巨的persuation,着实也不容易。不过我确实拿大观园和大荒山作比来说事了。这两个意象那么经典,而且真切地能由景而生出这种对比,是我3月10号去颐和园的收获。请看照片集中“清漪春晓(三月特策)”那个照片集,我设法依照自己当时的感受为照片起个文雅的名字,去说明如何触景生情地感受到了大荒山和大观园这两种意象。在大观园角度看,两者是对立互斥关系,但是站大荒山角度看,两者关系应该是大荒山包含了大观园。
 
     3月10号亦适逢周末,我是借道北坞玉泉静明园的那条小路,去了颐和园,那天风大,天朗气清,我又从西门进,一直能看见玉泉山的塔作为远方的参照物,而人特别少,所以在园子中被深切地感动了。暖冬而早春又转微寒,生机复苏的时间因而也较往年起始时间早,并且延续时间长,这是今年北京的物候特征。春是勃发时令,春天容易气盛生内火。3月31日自习间小休息,突然又念及北京的风物,便在下午骑车到三联书店,想买一本明刘侗《帝京景物略》每天晚上临睡前小读几段。三联书店京沪两地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帝京景物略》都进了25本,但是电脑里检索显示它们都卖没了。我于是用所带的钱买了其他的两本书。然后在东四隆福寺街一个旧书书店里,我问到他们有《帝京景物略》,不过要40元,那时我却没那么多钱了。北京今年的春天少了风沙,没了杨絮飘,春天多了风和高空的大云朵,也颇令人神清气爽。多喝绿茶而少油腥饮食也使今春内火稍减。我仅是在深深的潜意识中感受到一种不幸,但平常生活中还是博采大观,乐趣颇多,决不会独自伤感叹惋甚至丧失志向,从这点讲,尽管前文尽批我们已经“迷了本性”,但我们既降生世间便默认甘于如此。而真正的成长中,却真不能“迷了心智”。
 
     雪酷的“冬季温馨卡”已经过期了,它用短信宣传的早餐卤蛋我们也没有尝到,但能看见那女孩的笑已经颇多欣慰。一点味黄寺店的跳棋和飞行棋也让我们足足兴奋了一个小时,随手抄起一本把古代善本的序集合在一起的“书序全书”又岂止是一点味。喝了蜜的核桃糊跟地瓜船让门外徐徐走过的两个人不觉艳羡。在安定门护城河桥上望落日余晖极美,次日在鼓楼东大街又看鼓楼顶金光熠熠是为朝阳霰光。我们经历的这些,是不是可算作现代版的《帝京景物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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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esponses to 070414

  1. Yunfei 說道:

    久违的文字,就是读起来咋就那费劲。。。半天不知道什么算是主旨。。。这当然绝对是我个人功力不够,不是你写作的原因。

  2. 34局外人 說道:

    红楼梦前5回初读不像是人话…读完了再看才有味道。

  3. chong 說道:

    滚轮滚到爆…

  4. 天成 說道:

    to Iris, cmx同学今天在西单令人昏厥/。/
    to 柘,“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越读越觉得自己原来是不知味。

  5. Dracula 說道:

    人生的意义在于未来的不可知,这一点我很认同。我们此刻的一举一动都会放大了在将来呈现,而未来却从不会缩小了于此刻呈现。或许这也给人生以悲剧色彩,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沉浸于这悲剧的凄美,过于沉浸就会迷失。对于任何事跳出来冷眼旁观总是明智的。

  6. Guannan 說道:

    ‘Modern Men Confronts ONLY Himself’ 使我联想起心理学中的一连串内容.推荐"The Social Animals"

  7. D.Z. 說道:

    我对所有初读红楼梦的人说,正确的阅读顺序是6-80,1-5,80-120

  8. 天成 說道:

    很同意。第一、二回是全书的底片,第五回判词照应第一百又八回情榜。
    就第六回,本书大旨谈情,上来就云雨一段。。。

  9. 天成 說道:

    今天又去了西山黄叶村,脂评版本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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