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214

 

香山植物園往碧雲寺方向走轉向西北,是櫻桃溝,裏邊有元寶石,石上松,黛石,曹雪芹在此靈感得到了激發,《石頭記》裏有了木石前盟的美妙傳説。以我現在看來,這世界還是真情實感少,虛情假意為多。人際交往禮為下,因爲往往要到“禮”這個份兒上就得做作虛僞了;但也不是真為上,感情過於投入便會害人,膩歪的時候縂該想到有聚縂會有散。而若不總是在有感情的時候膩歪到極點,有一個適度原則,合合分分不爭親疏,好像才能長久地把情保持下去。這就是細水長流的道理,而不是一瀉即罷。

 

按佛家說,緣這個概念是極廣的,聚散都是緣。聚散是對立又統一的,飄渺不值錢的情欲促使人們抱在一起時,他們的内心是渙散的;而真正因情在内心得聚,心心相映時,絕對是兩顆心不重合,而是平行對應,互相為襯,不即不離,相較那種情欲來時衝動的話謂“心心相抱”自然為散,因而散也許還懷有精神的聚在内里。

 

不要說在眼前的人都是讓人失望得不願説話的,就算是和在眼前的人能天天相偎相抱,甜言蜜語,也不見得真正就說出了什麽讓内心牽連起來的話。親密的一問一答,常常立刻讓人覺得失望透頂,想法進路相左,以至於都懶得解釋,更別提什麽共鳴,那身體還硬靠在一起有個屌用,也就只有屌用了。

 

我很想借情人節滿天彌散人群的飢渴和内心不足,來回憶下小學時候的純真的情感。那會兒和瑤曦坐斜方向的前後桌,我倆上課都聼得懂以至於不開小差就憋壞了那種,於是有了一個遊戲叫“打筆戰”,一方寫一聯,對方接過紙條去對,然後再敷一聯奉還,來來往往,或評述事殊時異(她愛讀小説散文類,小小成熟)、賣弄學識(我老讀《十萬個爲什麽》之類的書,專長於此),或乾脆為對仗而對仗,求結構公整,或遣詞造句,半通不通,但求文采精華。打筆戰我現在只記得一個我對的範例“擊蛇當擊七寸”,其它全不記得,但是對於我、她所寫的風格歸納卻清楚得如上所錄。那時候玩完了之後隨機把紙條分配各自保存,我們叫“留證據”,但是早就找不到了再。可我覺得找到了也會驚訝於當時的才氣的,那種沒有扭捏的勁兒絕對是上品:1998年夏天和爸媽去大同玩,回來后寫大同遊記,有文字有史據有配圖,哪兒不懂哪兒懂,哪載史料哪兒是花絮,亦莊亦諧,有一點像年前的妹尾河童的旅行繪畫散文小品,而且後邊還有八字一句,五六十句的“親字詩”——每一句打頭都是親字,然後配上各動詞,如“親手”“親歷”“親嘗”“親賞”等,現在想來絕是不可能寫出來的。說那個時候簡單稚氣吧,現在還真沒有那種寫作靈性了。(當然現在走得多走得遠,也想得多,這也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就是少了靈氣,而且每每意識到特別無可奈何,沒有一點挽回的方法)瑤曦也是這樣,如果我沒有感覺錯的話,也是一個才華似失的過程。二年級的時候填詞“不()不()”她填出了“不倫不類”,說是《紅樓夢》裏讀到的,當時讓我好敬佩(想想小學,好學生們還能比些什麽),因爲我還沒有讀過《紅樓夢》,於是回去讀,但開篇幾章讓我感覺窒息了,簡直不知所云。勉強讀到九、十章的樣子,竟然最深印象之一是找到了幾個粗詞的寫法。初中的時候,她能把朱自清《背影》裏邊的幾個新詞(文章前邊有一串通過課文要理解學習的詞彙),串起來又寫了篇文章。可初三的時候我就聼說她不那麽拔尖了,大概是學理科的東西沒有那種天賦的聰明勁兒用不上了。我打電話鼓勵她報四中,後來她報了但差一分沒考上。06年的夏天我和她再見面的時候,縂之到了一個場景是我從後邊抱住了她(也不用大驚小怪),竟感覺我們都超級純潔地,在覺得現今的不理想,和回想小時候別人把我們拿兄妹比(但她比我大正好一年零幾天,她是長春人,東北上學晚,她二年級轉來北京),或者放在一起提“是一對兒”讓她特害羞,可是想起來卻特別美妙,因爲那種“兄妹感”對於不是血緣關係的人來説就是我現在理解的平行映襯,相得益彰,總是偏散的但是還能長久地在聚,看看同時,有那麽多所謂摯友良交都過眼煙雲了,一起打球的,當時一起吃飯而結伴在一起的,現在都沒有了音信。她跟長春上學,我去年夏天特意設法去長春看她,覺得那個地方也有股勁兒適合她,太難描述了——都是鍾靈毓秀,又一層淺淺的灰,可落入平凡後有卓越的氣質。這故事也就是當事人能知道是怎麽個美好法,也可惜我給講成這熊樣。

 

細細解説一個故事也便於反求諸己。讀書、旅行都特別好,還是得先不即不離地通過同讀同行交流,然後達到的標準也是不即不離,也就是說始終就是那麽一回子事,你說曖昧也好,也的確有所沾染的欲望,因爲實在太讓人欲罷不能了,但絕對比單純的一個交往目的要高尚很多。從不即不離到不即不離,沒有相對時間裏聚的概念,也便不會有散;而身心如散文一樣能左右逢源、縂有退路也有步可進,像《紅樓夢》裏香菱的詠月絕唱,“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簑江上秋聞笛”,一近一遠,一直一間,不過火但辭達意,雙方以自己的場在感染著對方,維繫一種動態的平衡,不至於失穩;或者像丰沙鐵路的樣子,時而就山相對,時而就谷相映,充盈不滿,又是最美好的聚的樣子。這不就“幾於道”了嗎。

 

再來翻閲《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脂硯齋的評論很多地方達到了與石頭記正文相契相生的局面。當我在西山黃葉村的時候都很感喟,世間情的經典不似寳黛這樣,都把自己小小年紀整出后世光景,又吐血又體寒什麽的,曹雪芹該推出的範例是寳玉和湘云的愛情,我太相信紅學家對此的研究,他們的原型便分別是曹雪芹和脂硯齋,去看看脂硯齋的評語,紅批小楷映著黑字正文,可歌可嘆。后四十回散佚,今不能尋,想來也是天命使然,本來大家你我就是在這世界上胡過的,縱慾到死,口是心非也無可厚非。可是冥冥中感覺還有一個更理想化的(當然好多人不覺得這個若即若離的狀況理想,我那股子勁兒上來也不覺得呢)、更美好的,要明了的話也或許會對今世做人,身処人情之間心存感激的。大悲憫的情懷,也許指導了人類常常不知該怎樣發情的苦悶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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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090214

  1. fangchi 說:

    我也不知道怎么逛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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