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9.22 _ 家中老人口述整理(爺爺篇)

我的爺爺鄧軍禮,出生在江西省高安市太陽鄉南陽鄧村。這個村的名字本來應該是庫溪鄧村,有幾百戶人家,自環繞村邊的小溪而得名。三十年代村中有人名鄧文生,入黃埔軍校第三期,衣錦還鄉,以告鄉親祖先乃從南陽遷來,遂改名為南陽鄧村,並且提匾立於村口。家中還有與蔣中正的合影及一大堆從黃埔軍校得來的玩意兒,大人小孩都會去他家,帶著敬仰地觀看。

爺爺是「軍」字輩兒,家中大哥是鄧軍仁,二哥鄧軍義年少夭折,依「仁義禮智信」排到我爺爺是第三位。還有一個妹妹,不入排輩。大哥在高安縣的師範學校畢業,因為當時讀師範不要錢,回到太陽鄉里教書,教語文直到退休,安靜本分。爺爺打小在太陽鄉讀小學,入學前日本鬼子曾經攻到了高安縣城,但是沒有下鄉──不過全家都搬到鄉里的山中隱蔽多日。對抗日印象不大,爺爺倒描述那段躲避戰亂的日子有如過節一般,藏在山裡天天都是好吃的,生活依然寧靜不亂,過得相較平日倒是瀟灑異常。

讀初中的時候第一次進縣城,是為了應募通訊兵。當時留他們在縣裡住了幾夜準備體檢。在招待所裡爺爺形容真是開了眼界,第一次見了電燈,看它白天不亮,晚上還不亮,於是對它哈氣吹氣、大喊大叫,電燈泰然相對,於是覺得是它壞了。幾個人合力就把它擰下來,大人後來發現詢問,他們就說是壞了。結果大人一演示拉燈繩兒,撲哧就亮了,令幾個鄉里初中孩子大為驚異。

因為住的地方衛生條件不好,那幾天爺爺和夥伴兒身上起了很多癤子疹子,最後便沒通過體檢,發還原鄉繼續老實讀書。

初中畢業時正值劃分成分,當時劃為較為富有的中農,因為家裡與親戚家合併,地雖然沒幾畝,房子卻有像樣的許多間,而且是底下墊石頭的高大磚房,看起來頗富貴大氣。來回巡訪的工作組來到鄉里,受到家人很好一番招待,我爺爺當時提出「想要好好唸書」的願望,頗受工作組裡人的喜愛,就給他介紹到縣里高中去做插班生。

一年後又有軍隊的文工團前來招募,高中的老師就把他舉薦了上去,誇他在學校就是搞文藝的先鋒,快板兒書能說,話劇能演,搞活動也很拉風。於是拉到了幾十裡外的豐城去參加文工團,可太爺爺還是想讓他讀書,但最後也隨他去了。只是從鄉里趕到豐城,察看了他的情況,捎帶手兒把多餘的東西不要的拿回到鄉里老家。

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還是應徵成為了一名醫療兵,五十年代初被送到北京西郊五棵松的軍醫研究院培訓,相當於讀大學了,沒做兩天功課,就做為軍醫被發送到朝鮮,配屬鐵道兵四師的衛生營。

鐵道兵的前身是中共所稱的「解放戰爭」時期「四野」東北護路兵隊,分為四個師和一個橋梁鋪架團,朝鮮戰爭時期全部都支援前線。爺爺是五三年往朝鮮,那時戰事已大體結束,而傷員依然源源不斷,大部份是因為被戰爭期間埋下的地雷或排除定時炸彈時炸傷。他當年時自丹東(那會兒叫安東)步行跨過鴨綠江走到新義州,在那裏呆了一宿,坐上火車往安州,轉乘汽車前往一個叫「球場」的地方,是鐵道兵團的司令部,並最終被投放到靠近東海岸元山的一個山區做醫療救護。

爺爺講了輾轉去報道路上的好玩的事兒:新義州大早上發的火車是八點多,到安州是上午十一點,他們幾個衛生營的新兵被扔下來,等待下午四點的往球場的班車。這是一個被炸毀的車站,在廢墟間百無聊賴中,突然發現一個土丘後邊隱蔽的土洞,一個志願軍士兵和一個朝鮮人民軍士兵坐在那裏,算是在看守這個車站。十二點多,新兵忍不住問志願軍,餓了,哪兒有吃的哇。志願軍反問,會水性不,並指遠處的若干填滿水的大土坑說,去那裡邊鼓搗鼓搗看。幾人琢磨,這難道是摸魚不成?縱使摸上來也沒法子開吃啊。不明就里,好奇地去嘗試,齊腰的大坑水裡,一摸竟摸上來一個罐頭,雖然癟了但是沒破,再摸竟然還有成箱的罐頭,品相大體完好,不礙食用。罐頭有中國產的蛋粉,蛋黃做的,口感一般但很扛餓──那時候中國剛脫離本土戰亂不久,百廢待興,哪兒有精力做肉罐頭──不過也有美國的大罐頭,有小包裝的夠一人吃的午餐肉,也有五公斤「家庭裝」的其他魚肉品類。幾個新兵感激地抱著罐頭看著志願軍,一頓饕餮,振奮地等來了下午前往球場的車。

細究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原來是聯合國軍轟炸鐵路炸毀火車的大坑,火車上的罐頭便散落在坑中了,既有中國的罐頭,也有繳獲自美方的,之前一天恰好又下了雨,所以都悶在水裡了。當時幾個新兵還害怕是否是敵人細菌戰的詭計,志願軍說,昨兒剛炸的,什麼細菌戰,不吃拉倒。(用今天的話大概是「不管你們吃不吃,反正擱那兒我會吃」。)

沒呆多少天,就收到了要撤回國內的消息,不過是秘密的──中國人打算把軍隊先都撤回來,再鋪張新聞大肆慶功。回來時沒走新義州,而是另外一條靠內陸的新修的鐵路線,過境的時候他們藏在一個大倉儲悶罐車裡,鼓搗出動靜讓朝鮮兵聽到,沒想到外邊的中國士兵回答「這裡是我們隨軍的馬匹」。幾人汗顏,過江回國,繼續坐悶罐火車到鳳城,也就是離丹東不遠今天叫鳳凰城的地方。自那裏轉車到瀋陽郊區的蘇家屯,那時候解放軍也向世界發佈了志願軍凱旋而歸的新聞,他們做為功臣,受到當地慇懃地招待,美美地吃了頓慶功宴。

接下來沒有功夫回北京讀書,就要趕赴陝西去參加寶成鐵路的修建,時至一九五四年春夏之交。那會兒的鐵道兵團擴充到了十一個師,都在陝西準備會戰寶成線。無料市場需求變化太快,十一個師中有十個被調令到廣東廣西去修建黎湛鐵路,這條線路更緊迫,是因為朝鮮戰爭以後美國的第七艦隊把中國東南沿海都封鎖了,所以需要另闢出海口及打通沿海各省間的交通。他們趕忙離開寶雞,坐車到鄭州,轉車南下到武漢,時值八月,偏巧那年又是長江大洪水,武漢無法開行渡輪,只得又北上回鄭州,經徐州再南下到浦口,從水勢稍緩的南京過江,經上海杭州迂迴數千里到長沙,南下柳州。當時的兵團司令部駐紮在建設鐵路線上的貴港,而第四師則被分配到最南端廣東廉江到終點湛江的建設任務。他們乘車趕到湛江,人仰馬翻,卻又立刻遭到了那年秋季遲來颱風的洗劫,大量輜重泡湯,甚至連換米換油的公債券也給漂沒了。

在湛江,第一次吃到了楊桃,關於這是一件什麼好玩兒的事兒來著,去年8月初我同爺爺一起坐火車去漠河時講的了,現在給忘了。年輕氣盛,團隊裡有一個小伙挑他「江西人一定很能吃辣吧!敢不敢試試這個」,舉出一塊兒朝天椒。我爺爺說「那有什麼不敢的,還沒有真正辣倒我的呢」。結果辣得口腔粘膜都脫落了,幾天都沒緩過來。

湛江沒呆多少天,團部說貴港那裏鬱江在建大橋,要派幾個搞營養學的醫生來指導戰士食品營養。把我爺爺調過去,他自思懤我也不是讀營養的啊,去了有什麼用,於是一直在湛江墨跡。最後終於動身過去了,到了人家也不需要了。暗自慶幸中,住在貴港招待所幾天準備返回廣東,這時候恰好一個朋友介紹來說有一個文工團跳舞的女孩兒掉下了舞台,手臂脫臼,他正好學外科的,幫助人復位包裹上。團部說嘿誰這麼厲害,得知有一個外科醫生在此,趕忙招來,說我們也需要一個外科醫生呢,就留在這兒吧。

駐留的醫院,護士團是從長春來的,也隸屬鐵道兵團並去過朝鮮。那其中就有我的奶奶:)

他們認識,還多得感謝護士團裡的好心人兒牽線搭橋。他們是在廣西認識的,後來我爺爺隨著黎湛線的修成又轉戰到福建修鷹廈鐵路,那時候他還給「新疆將軍」時任鐵道兵團司令的王震看過病。爺爺描述王震,為人嚴苛,雷厲風行。鐵路通過的若干福建山區的縣(沙縣?沒聽清楚)要徵地,王震兩次找縣長都沒找到,第三次終於找到,縣長剛一打算給王震擺譜,王震抄起電話就給福建省委書記打了一個,就地把縣長免職了。省委書記也沒敢說不──他相比王震,後者還是中央委員,自然氣派十足。

鷹廈很高效地修通了,爺爺隨兵團回到了陝西。我奶奶就又回到長春,後來,輾轉到了北京積水潭醫院工作。

後來一九五七年,爺爺又南下到杭州,奶奶就去找她玩兒。一九五八年的五一,他們在陝西結了婚。後來就搬回到北京,爺爺完成了軍醫研究院的大學學位。五九年,有了我爸,也是跟積水潭醫院生下來的。將近三十年後的八九年初,二十里外的朝陽醫院成了我呱呱墜地的地方。
奶奶執意要搬回到東北,因為那裏離她老家長春要近很多,去起來方便。她的老家是在吉林與長春中間的九台縣的鄉下。周圍人都不理解,好不容易都搬來北京了,非要回去。後來就到了瀋大鐵路線上的遼陽,住在站前(東北的小城市以火車站為城市中心,站前也是最熱鬧的地方一般),有個小院子,過起了平凡安定的生活。

我爸出生那會兒,正趕上了五九年開始的因為大躍進和自然災害而連續三年的飢荒。爺爺從北京回東北,鼓搗了一包雞蛋,當時已經算是很補營養的東西,藏著掖著還不能被人發現。到了遼陽,親自交給我爸幼兒園的老師,囑咐她每天午飯給我爸做一個,勉強能讓他跟上營養,家裡頗為欣慰。災年過去又有了我姑姑,那時候年景向好,東北恢復得也相對最快,她長大的時候全家也便沒挨著餓。

爺爺很快就又支援鐵路建設前線去了。自從有了我爸,就基本沒再去南方,東北這邊,先是配合林業開發,修建加格達奇到塔河到漠河、古蓮的林區鐵路。七零年時建好,去年(二〇一〇年)八月我陪爺爺再往黑龍江極北地區,從遼陽坐了連著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到了漠河。綠皮火車開著窗戶,以五六十公里的低速在蔥鬱的林間行走,帶起了爺爺四十年前的往昔記憶。

大興安嶺裡的軍隊和林業工人都經歷了開發之初森林裡純真自然的光景:「棒打兔子瓢舀魚,野雞飛到土鍋裡」。戰士站在林間的開揚空地上,兔子探測到這裡是個紅外線源,怪暖和的,就過來蹭在人身上,天底下可沒見過這麼笨和沒出息的兔子,你推都不帶走的,非賴在你身上,你只好拿根兒小棍兒⋯⋯,兔子就軟塌下去倒在腳下了。在清涼的小溪裡洗腳,魚也覺得這兒怪暖和的,就圍過來給你織了一個手感滑潤的腳環,你只需拿個小瓢⋯⋯。架起土鍋在林間駐地,把油一熱上,野雞也愛暖和,就撲騰著衝進來了。有人的地方都那麼溫暖,人變這溫暖為野味兒山珍改善生活。

燒上熱油,放上蔥花一嗆,做甚麼都特別的香。不過有一次把熊招來了,遠遠地在那兒看,久久不願離去。開始戰士們不當回事,後來發現這熊上癮了,哪怕聞個噴香的飯味兒也頓頓不差地來,且越發有對人的親昵舉動。於是道德拙劣的人們就在一頓飯中放了更多的蔥花,把熊引來,一百來槍打成了蜂窩子似的。

另一次是戰士們在操場上一起打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人們都坐在場邊,一只熊也坐過來看,人們由於都穿皮毛大衣,且聚精會神地看球,誰也沒發現旁邊穿著毛茸茸的「人」有啥異樣。熊對活動的東西有反應,因此就會緊盯著球,腦袋左右搖擺,看得好不投入。天黑散場了,旁邊的戰士站起來,看這哥們還在這兒傻呆著瞎瞧,就好心拍拍它肩膀,走啦,回營隊啦。熊慢騰騰轉過頭來,小哥「底設」一聲受嚇不少。

雖然爺爺讀書的時候家裡被劃分為中農,但是後來土改的時候最終被定義為小地主階級。多虧爺爺夾著尾巴做人,所以一直也沒人真正找他麻煩。但奈何出身成分,終究要背著「不可重用」的黑鍋在檔案上,所以一直都在基層,沒有做過官職。

我爸讀書和做知青的那些年,基本都是奶奶在家照顧他。爺爺每年只從黑龍江回來一兩個月,也不是那麼清楚家裡的那些事兒。我跟我爸說,要不是因為奶奶執意要離開北京,我爸也不會這麼費勁從知青的鄉下再考回來,要不是因為爸你那麼刻苦努力,我哪裡會出生在北京,或者你哪兒會碰見我媽,哪兒知道我會是誰,或者壓根兒會不會有「我」?

兒孫說這話,自然不能有責怪奶奶的意思。世事變遷,誰也沒能預料到「大鍋飯」的中國會不平等到今天的這個樣子,和北京戶口及機會相較於東北或者外地的大不公平。但是一定得感謝家父,他給我直接的家教是其一,他自己的努力讓我看到了奮鬥及收獲的因果關聯,他的夢想激勵了我的追求。大學畢業之後,今年的9月6號,我同爸他工作單位西單附近的地方吃炸醬麵,我問他,爸你還記得上次我們一起吃炸醬麵,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嗎?我說,是07年7月13號,正好是北京申奧成功六週年,上午去美國大使館辦理了簽證,中午開車到西壩河家附近的「到家嚐」,父子就著炸醬麵討論了讀大學的願景。大學在美國讀了一年,轉來香港讀了兩年半,參加了中文大學公民社會中心瞭解了很多非政府組織的工作,附加上環球旅行和演出交際半年,再到公益組織和投資銀行分別實習,可謂收獲滿滿。四年過後,老爸看著我,開心自豪且帶著一些羨慕地跟我說,你很能闖,善於抓住機會,實現了很多我自己的夢想。老爸也有環遊世界的夢想,或者說,人們年青的時候都有認識大千世界、環球旅行總是走在路上的夢想,可是社會就是這麼一個壓模機器,讓人疲憊不堪地去完成一個個既定的任務,跟電腦關卡遊戲一樣一樣,第一關,設法獲得一份優秀的大學學歷,第二關,賺足了錢,男孩兒備車備房,女孩兒找到個「門當戶對」的讓家裡覺得妥貼,第三關,成家要個小孩兒,再幫他做預備關的訓練,二十年漸發獨立行舟過他的第一關。高效快速,你死我活的競爭機制,把人搞得疲憊不堪。我爸從知青的鄉下或是小城市遼陽,當年是遼陽市文科高考的狀元,努力跳到了北京,讀了政法大學──其實當時的成績報北大都足夠了。這一代的我雖然考不上北大,但是借力機會和資源,去美國歐洲香港見了世面,並且要和四年前簽美國簽證時正式認識的「環球小姐」吳越一同去成都為公益組織「橫斷山研究會」儘力工作一年。我明白我對下一代的義務,給他們提供一個更公平的平台。我已經二十二歲,所以得去設計接下來五年成家前要搭建的平台和階梯。讓爺爺,外公外婆儘早抱上重孫子孫女,讓爸媽抱上孫子孫女想來是最大的幸福。讓孩子們接受公正,中西合璧,繼承兩邊兒各自優秀的精神傳統,「體用」相輔相成,做一位地球村的責任公民,成長在自由寬容的環境,海綿一樣吸保養分經歷,在他們熱愛的那個小角落上提攜中華民族和回饋人類,是代代家族建設繁衍的夙願。我願勤懇上進,不負眾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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